黑井的故事·13 (完结篇)

 

    那天离开黑井时,正是赶街天,石板镶成的老街上,走着一伙伙来自周围村子的农民,赶着骡马,背来木柴和各种山货,再次从那堵牌坊下面走过,我又一次看见这样的情景:几个六七岁的女人坐在牌坊旁边,她们不是在撂聊天,也没有做针线活,就只是不言不语地坐着,旁边是由石头和文化搅拌着筑成的石墙石路石牌坊……

此时我看见的黑井正是这副模样,它静静地端坐着,不动声色地瞅着过往的人——有从更穷更边远的山里一背一背背柴来这里卖的农民,还有男男女女几个衣着时髦的外地游客——如同一个看完全部人生戏剧的老妇,挑了一个晴天出来烤太阳。

我有点明白起来,黑井失去的不止是旧日的繁华,更是那敞敞亮亮惹人心跳的冲动,那种年轻鲜活的神情。它既是诱惑,又充满尴尬。来到黑井,一是能看些老房子老牌坊,它们有理由成为不可多得的文物,其他还有不少文化细节,如同水流边沉积下来的石块,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;二是可以看见若干现今都市里已经消失的生活场景,比如鸡叫,比如早上出来静静地晒太阳,比如在路边掏出双乳给娃娃喂奶的妇女,比如真正的隔壁邻里,等等;三是愿意的话,很容易寻得几丝早就为人耳熟的沧桑感,再次目睹历史脚步的杂乱,时间的流水卷走生命的面不改色淡然自若。

不过,它现在仍是静静的,悠悠的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,已经很长时间,始终眯着两只眼,太阳下面,看得见它的皱纹,粗的细的。

这是一个很有哲学意味的姿势。我很想知道黑井它摆出这个姿势时是在想什么?守望什么?

 

2008713